将军底头 二

最近在看一本书,叫做《偷书贼》。读这本书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听说这本书多好或者怎么样,而是一个叫做偷书贼的魔术……

好吧,不可避免的,我爱上了这本书……这是很神奇的一本书,让上大学后无比浮躁的我,再次在静静地沉浸在一本书里了。看到书里的偷书贼,不由的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时的一个嗜书如命的少年,一个每天在图书馆踱步的少年,一在每个洒满阳光的午后,坐在房顶看着被电线割断的晴空的少年,都回不来了。

你是否想过,那些缓慢的,在夏日里弥漫着书香和久坐微汗的时光,曾经真实的流淌着?前几天在自己的微博里写,年少轻狂这个词语拥有神奇被诅咒的魔力,因为它一旦提及起来的时候,就代表着一个时代悲壮的落寞和消逝,因为我们再无棱角,湮没了激情,模糊了梦想,所以当这个词语赋予了更多的辉煌和传说的时候,却总是以我们被衰老蚕食为代价的。

我们在不可逆流的时光中,逐渐的老去,无论身心。

闲话说多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一篇80年前的小说。这篇小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或许就是在我缅怀过去的日子的时候,它以一个更老的资格,出现在我视线里。也是自己整理一下,留着收藏吧。

有时候真的希望,浮生大觉,不过醒梦一场。

正文

原作者:施蛰存

将军是善于练兵的。他底部下就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但这里所谓练兵,其实只单单地指示了战术的训导这方面。所以将军底部下,打起仗来是无往不胜的,而胜了之后,总略微有些奸淫掳掠的不检行动,那也是象他们底无往不胜的名誉一样地被人们确信着的。说起花将军的时候,在一切的崇拜与赞美之中,人们都当作白壁之玷似地将这种事情作为对于将军的遗憾。但是,这究竟是不是将军所应该担负的责任呢?苛刻的人,或是不明了事实底真相的人,会得说:“是的。”而在将军自己,却内心的否认着。

原来将军并不是纯粹的汉族人。一百多年以前,正在太宗皇帝那时候,吐蕃国的赞普,英武的弃宗弄赞派了使者跟随了大唐天使冯德遐回朝来请娶大唐公主的时候,有许多吐蕃国的商人随从着到大唐境域里来做买卖。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姓花的武士,只因为在本国里流落得没有了依靠,所以便趁此机会到大唐来观光一番。他到了成都就住下了,替一家军装铺子里帮做着些弓矢戈矛诸般武器——当然,这是他祖国的绝技呢。他娶了一个汉族女子,就此成家立业起来。这里所讲到的花惊定将军,就是他的孙儿了。将军虽然是由一个汉族的祖母和汉族的母亲所传下来的,但照父系血统上讲起来,他总仍然是一个吐番人,虽然他已三世住在汉族的国境里,虽然他父亲已经入了大唐的国籍。将军从小就听惯了矍铄的祖父所对他讲的吐番国底一切风俗、宗教和习惯,经过了这老武士底妙舌的渲染,这些祖国底光荣都随着将军的年龄之增长而在他心中照耀着。

但是将军终于作了大唐的武官。

将军的骁勇,是在征伐反叛的梓州刺史段子璋的时候才开始脍灸于人口的。那时他是隶属在剑南节度使崔光远底麾下。将军带了他底骑兵队把段子璋一直追赶到绵州,斩下了逆贼底首级,亲自提着去送呈给崔节度使,那时候的受成都市民的欢迎的光荣景象,实在是将军毕生都忘不了的,但是将军底过失,也就在那时候开始脍炙人口了,原来将军底骑兵队都是汉族的武士,虽然在将军底训练之下,成就了绝世的战斗士,但是汉族人底贪渎无义的根性,却不是将军底军事知识所能够训练得好的。所以,当将军得志地奏着凯歌回军的时候,从绵州起,沿路地他底部下开始骚扰着民间了。

将军怎样去禁约他底武土呢?

经过了几度的尝试之后,将军觉得这是他底能力所不能允许他的工作了。要训练到他底武士不伯死,是可以的;要训练到他底武土尽忠于大唐皇帝,也是可以的;独于要训练他底武士不爱财货,那是绝对地不可能的。将军觉出了汉族武士底劣根性,便开始感到束手无策了。怎样约束他们呢?凡是要趁着战胜的时候搜刮人民财宝者,一律都处斩么?那是,真的也不必隐讳,要全军都被刑的。这种军令可能发施得下去吗?用告诫的方法么?对于战略的告诚是人人都效命的,但要他们不收刮财货,这是即使将军诚恳地劝导出眼泪来,也是没有人悔悟的。看了这种情形,又听了民众们对于他的不理解的怨谤的话,将军底胜利的欢喜不久就消散了。在他底失望的幻念中,涌现起来的是祖父嘴里的正直的,骁勇的,除了战死之外的一点都不要的吐蕃国的武士。

为了他部下底不检行动,累得主将崔光远受了朝廷底处分,甚至忧怒死了。将军自己,也因了这个缘故,只得将功赎罪,依旧守着原来的官职。这是将军在平定东川之后朝夕烦恼着的事情。

而现在,将军是又奉命统率着他底部下到险峻的大雪山边去征剿那屡次来寇边的吐蕃、党项诸国底军队了。

从成都出发的那一天,是晴朗高爽的秋日。带着整肃的骑兵队,号兵在马上吹着尖锐的觱栗,大纛旗在山风里飘飐着,回忆着市民欢送的热烈,将军底雄心顿然突跃起来。是建立绝大的功勋的好机会啊!让我把这些草寇灭绝了吧,回到朝廷里,我对笑着的郭子仪将军说:“好了,不必有劳将军了。”

第一天在行军的路上的将军底思想是这样的。

而第二天却降着阴惨的西陲的山雨了。乱山里瘴气如浓雾似的围合拢来,给雨水潮润着,沾在将军及其部下底面上和裹看毛罽的身上。鼻孔里不住地闻到这种瘴气的硫磺般的臭味,马蹄践踏在滑腻的石块上,时时要颠蹶。将军及其部下虽然骁勇,行程也不免迟缓了。

这时候,冲着昏冥的征途,听着山间的悲哀的猿啼松啸,将军底心也随着景色而阴郁起来了。兵士们一点没有声息,沿路只听得马蹄铁践踏着的声音,或是偶尔有一文长矛碰着树枝或山崖的声音。将军也一点没有声音,只有腰间的宝刀底镡和带上的铜环擦响的声音。但是,将军和土兵们底心里都在思想着。

兵士们的思想是这样的:

这一次是去打西南的蛮夷了。听说蛮夷兵的打仗是很凶猛的,他们有着锋利的刀,他们有着能够洞穿了一个人的身体而又飞出去射在大树干上的弩矢,他们有着能够从三百步之外飞来的标枪,他们有着坚密的藤牌,能够使射上去的箭和劈上去的刀全都反弹回来。啊,不是可怕的劲敌吗?……但是,想想看,跟着威名远震的花将军,不就是有了胜利的保障了吗?谁不知我们这文军队是到处打胜仗的,从前段子璋反东川的时候,他的军队不是号称有十万吗?崔将军吃了败仗,跑了;李将军带了兵去,打不了几仗,也败了。不是我们跟了花将军去才打得他一败涂地,连头颅都不保了的吗?这样想来,番兵虽然利害,但也似乎可以无虑的,花将军一定会有从前诸葛元帅的擒盂获那样的妙计。况且,听说吐蕃是一个西方的大宝国,那里有天下闻名的绿玉和红宝石,有火齐珠,有满坑满谷的牛羊和千里马,有好的地毡,有麝香,在赞普的大拂庐里,有着数千个裸体的美女,整天地弹着箜篌,敲着铜鼓,跳舞着,啊啊,如果打了胜仗,这些是都要给我们享受的了。从前在讨平了段子璋之后,只因为我们略略地向民家取索了一些酬劳,弄得朝廷里大惊小怪,连花将军也升不成官,我们到今天还依然做得一名小兵卒。现在是去征讨番兵,打了胜仗之后,掳掠些番邦宝物和女人,想必是皇帝所许可的吧,我们是去替他开疆拓土,难道还会有罪吗?这样看来,要是此番去打了胜仗,不但升了官,还可以稳稳地发一注财呢,好不快乐呀……

兵士们差不多全是这样地想着,内中有一个在花将军背后进行着的武士,正当幻想到他带了从吐蕃国得来的宝珠凯旋回来呈献给他底久别了的妻子的时候,不觉得在铁的头盔底下露出了禁约不住的笑颜了。